平波

醉心一切。

【白狄】红尘天(下)完结

  

         李白将狄仁杰的一魂收回,幻境停留了很短的时间就和被打破的镜子一样崩散了。渺远的记忆忽然被拉回现实,再看时哪有故人的影子,唯独天边绽出红日的轮廓,携着云雾朝霞扶摇而上。

  少侠偷偷侧过头,看见他沉静的容色和绷直的唇线,竟有几分狄仁杰的影子。这两人都只是在一些时候太过不肯低头了,才变成如今局面,没有可以传达的话语,只字片言也无留存。毕竟交错过的事,又怎么能完完全全弥补。

  散发微光的一魂被李白仔仔细细小心又小心地妥善保管,少侠向他大概讲述了如今大致的情况,并且将狄仁杰七魄不见的事情重点提出来。这些事情串起来全变成了重重疑点,这种扑朔迷离的“案子”,狄仁杰肯定最乐意接受。

  天道意志帮着李白将任务传递给少侠,而且在后面更改内容时,没有提及人同样重要的七魄,到底是何缘由。三魂七魄都不齐,证明狄仁杰无法入轮回。他暗暗攥紧了手,他定要将事情圆满,然后等来世,甚至是更久。集齐魂魄等待转世,以及了解真相,变为他唯一可以执念的实物。

  根本的源头就是狄仁杰的死因,将所有的记忆幻境细细看完后才可能知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少侠毫不介意任务的进程被拖慢,他更喜欢体会发掘这些故事的过程,更何况在这个任务后还有更漫长的一个委托没有完成。

  在昼光还没有完全落下前,两人一起往皇宫走了一遭,早朝已经退了,晨曦中金碧辉煌的大殿熠熠而亮,他们隐去身形进去,在狄仁杰宣誓忠诚的牢笼,没有找到他的一魂。

  李白也没有因此踌躇,带着少侠直奔感业寺。每年节日,那颗颇有年份的古木,总能收到狄仁杰祈愿的一块木牌。寺中专门为他留了一处清静的小院,一些重要事务狄仁杰都是在那里批写勾阅的。

  这一魂即使没有他离开的留像,也一定最接近他死亡的缘由。本以为会在皇宫那种最混乱吃人的地方找见,但当李白在那个小院察觉到幻境,就知道自己猜错了。

  其中明细,只有看过才会知道。凭着一点私心,他对少侠道:“我会利用自己的气息寻觅,并将我与怀英相处的幻影全部藏去,毕竟怀英…离开时我不在,这样更利于查找线索。”

  李白也不敢再看,越见美好的过往,越会与今日形成对比。全部变成尖锐的碎片,随着他血液的流动往心房钻,扎在最脆弱都血肉里,固执得驻留

  大大小小的事件,他更想珍藏而,少侠理解的点头,就见李白挥袖施法,许多可见的温暖光点轻轻闪烁后隐没不见。他在放下手后忍不住怔然,光点在他手中停留了片刻,似乎只有这一刻热度的感觉才是真实的。他实在无法从空落落的情绪中走出来,追寻死因的这件事转移了大部分注意力,还有他拥有无穷寿命的底气,一直等待,然后相信总有一日可以重逢。只是分别不同以往旅行,没有人等他,他不知道去何处寻狄仁杰。

  少侠见李白神情怅然,干脆道:“我还有一个任务要去见委托人,还是先走一步吧。”他们的事,外人还是不要太过涉足,必要时自己在就好。

  两人在寺庙门口分别。李白抬头看了看香火不绝的铜鼎,直接往后院去,印入眼帘的,就是那颗挂满美好祈愿的古树,被红绸围绕着,好像每天都如同盛大的节日一样驻立装点。

  院落很干净,狄仁杰以前心不静的时候就来这里扫黄叶,李白可以想象他握着扫帚,手指骨节分明,莹润有力。他扫的耐心平缓,从来安静又稳宁,所以到后来即使习惯等候,也是说不出的从容不迫。

  想到这里,李白的心再次隐隐揪痛起来,成仙后,他一次都没有收到狄仁杰传递的信息,哪怕在梦中总是看见,但思念之人出口的话语他听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一开始他还试着走近,试着捞一轮水中月,时间长了后,他静默,才明白流光从来不可捕捉。

  单调的走廊映入独属于清晨的雪白,空气里尘埃因为心情起伏而无声颤抖,簌簌落寒意。

  启光渐亮,甚至花草木石都没有改变。李白站在门前很久,直到感觉心中的疼痛撕扯绝望都偷偷消退,变为酸涩的温暖,伸手轻轻推开门。

  倏然时光变幻,远处有了喧嚣的蝉鸣。桌案前的狄仁杰正提笔写着什么,夕阳和暖孤独,透着窗往面前人的身上聚散。李白心神恍惚,眼前慢慢变得朦朦胧胧,几乎费了最大的努力才让自己去相信一切都是悠悠清风可以拂去的幻影。

  但他还是将脚步放轻,和每一个旅行回来的时刻一样不去惊扰他,生怕光影一荡,连虚假的事物也不复存在。

  

  

  狄仁杰正放下细毫,站在窗边将两封写好的密帖展开,微风一拂,轻抖几下,上面墨迹就已是半干。幸好李白还不曾忘记自己此来的目的,在一旁将其中书写看得完全。

  果然又是朝廷一些无趣的党派之争。武则天登基未久,与主男子为政李氏一派隐隐形成对抗,僵持了很长时间。女皇兵力都已足够,但偏偏他们处世圆滑善藏,武则天很难找到机会对他们下手,渐渐变为最大的隐患,若不根除皇位难以稳固。

  狄仁杰一封的密言正是对武则天所写,并道明自己已有方法打破局面,制造出充足的理由让女皇将李氏一派连根拔起。

  另一封却是给李氏,直接了当道明他们已有把柄于自己手中,并附上数条密探查到的切实消息,若传出去,必可以令他们伤筋动骨。其以自傲的口味让李氏知难而退,勿要再与陛下作对。

  这根本不符合狄仁杰一贯的内敛稳重,李白对尔虞我诈的官场没什么头绪,只能把这归于狄仁杰的计策中。而面前的人将信封好,侧身唤了声“元芳”。

  一个久违的故人的名字。不知道庇护他的树荫离开了,他要去哪里安定,现在过的怎么样。

  外面的云大片大片的燃烧,在边缘留下余烬般的灰色,岑然寂寥。小小的身影从这样的天空下跑进门,青涩的声音不缺乏英气与果敢:“狄大人”。

  李白忍不住地伸手去摸了摸他的绒耳,不出所料摸到一片虚无。但还可以想象柔软温暖的触感。

  “元芳,明日把这封信亲手交给陛下。”狄仁杰把写好的密言递过去:“另一封给如今李氏的领头人。”李元芳大耳朵动了动,认认真真应了声。

  狄仁杰自是相信他的办事能力,但又有些不放心道:“以自身安全为重。”

  元芳闻声露出一个孩子模样的活泼笑容答:“知道了狄大人。”

  “去吧。”狄仁杰目送李元芳蹦跳离开,几不可闻地叹了气。

  有疲惫,却也是释然。

  释然?李白还来不及细想,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狄仁杰刚刚将新煮的茶填上,闻声过去开门,看见来人眼里惊讶一闪而过,皱眉沉下语气:“你来做什么?”

  “狄大人好像不欢迎我。”明世隐笑意飘渺难猜,轻松而漫不经心道:“我来可是很重要的事要讲。关于——成仙,狄大人难道没有兴趣?”

  !

  幻境变化无序,记忆流离也难测。但冥冥中好似有无形的手推动,将所有关于狄仁杰离世的线索一点点一条条排列好呈现在李白面前,丝毫喘息的余地也没有给。

  果然听到这两个字,狄仁杰再怎么嫌厌,也没有把门关上:“有话便讲。”

  “我来,只为告诫一句话。”明世隐似乎早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他带着可以蛊惑人心的莫测之态,眼尾仍是笑的弧度:“狄大人可知晓为什么百年从未有人成仙?”

  “?”狄仁杰记得之前李白说是因为无人拥有足够的资质。

  “当真因为仙骨不足?”明世隐的目光好似可以洞彻人心,他将声音放低,冶丽面容似妖:“天梯早已断裂。我前些日子算得一卦。结果告诉我,李白是无法成仙的,狄大人。”

  说完,他的笑停留在唇畔,毫不留恋地背身落落而去。几句话像劝诫也如同刺来故意卡在狄仁杰心头让他寝食难安一样。

  狄仁杰神情凝重,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被夕光吞没。

  对于这个不知道立场,敌我不明的同僚,狄仁杰一直怀着万分警惕的心思,然而哪怕知道明世隐所说可能都是莫须有,他也不敢用李白的性命去赌。

  而李白心中当然半点不信,他现在以仙人之姿站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明。他恨不得冲过去将所有可能造成这种结局的人一剑封喉,理智上又知道怎么被牵动情绪都是无用功,但他不想去别的地方,除了狄仁杰再没有任何东西是他的挂碍。

  微风从开着的门扉穿堂而入,门默然合上,狄仁杰的身影在变为夜晚的幻境中模糊淡去,屋内的书卷被吹动,很快重新安静服帖。烛火慨然而起,昏黄光芒在桌案缓缓铺展,时光的洪流刚刚翻涌过,无数五光十色的碎片中,又有一片被抛留下来。

  李白顺着窗扉跃出,这片幻境已经凝滞,他好似根本忘了自己会法术的事,无目的地开始四下寻觅,时光最易消磨人心,他生怕耽误久了,与那处记忆错过,那么以后就要重新回归靠计数岁月来过日子的生活。

  不知道走了多久,李白兜兜转转来到小亭旁最幽静的竹林。整座寺庙被笼罩进幻境编织的夜晚,让人不知是真是假,是梦是幻。竹叶间的空隙不停“沙沙”漏风声,宛如被吹起的浪潮,夹杂着极容易分辨的剑吟呼啸。

  往深处,他睁大眼睛,愕然发现是“自己”舞剑。李白连忙环顾,发现在亭子的柱后藏着片衣角。他记的这里,却不记得有狄仁杰在。本该被剔去的记忆,因为“自己”的茫然无觉而侥幸存活。

  他当然最了解这个人,光明坦荡,落落肃正君子之风,应该是偶尔途径,藏在隐蔽的地方才能肆意看,如果当面,最多抚掌淡然赞许,或者讽句“华而不实”。

  很快了。李白心中默念,这是在他成仙的前一天。而后就该入仙界,在漫长的年岁中思念中入眠。

  那把剑刃面苍白,长剑游走变幻,带着可笑的自傲与决绝,若流风回雪,潋滟逍遥。

  狄仁杰看得很专注,神情安静,眼眸中清晰倒映着剑的韵动,他在看剑舞,也在看舞剑的人。剑气辗转腾挪,青竹摇摆纷纷随卷,广袖翻飞间,竹叶漫天飘坠,其向天幕斜刺,如出云之鹤——已非凡人之姿。

  直至那人收剑而走。狄仁杰还静默在原地没有动。他想着明天一切都会结束,李白也该如愿逍遥,去过最自由无拘无束的快意日子。

  最重要的是,明天就能帮女皇彻底铲除最大……隐患了,一切布局应该没有问题…不过还要支开元芳,用什么理由…他之前想的是什么理由……

  今天没有积云……明天应该是好天气,李白求仙之事肯定能吸引更多注意。

  念头不断升起,又被最后潇洒饮酒离去的身影打断。长安公认最为无情严苛的治安官,忽然就乱了方寸。

  他知道李白马上就要离开了,然后沧海桑田,不会再有相见的机会。

  但这是小事,不过吸引全城注意力的一个利用点。这么久的计划中,李白只是…意料外的一个邂逅,微不足道的挂念罢了。

  比起女皇长安,这些都算什么?

  狄仁杰的眼眶有些发热,眼前的层层叠叠的青色忽然朦胧起来,不知道站了多久,他面上漠然,皱了皱眉回身往自己在寺庙的卧寝走。

  一路上他不断逼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思考事关女皇的事,他知道他必须想,他不能被所谓儿女情长所牵动。

  他绝对不能犯错,不能让唯一的机会溜走。绝对不可以掉以轻心,因为太多生命都压在他的身上。

  他真的绝对……绝对…不可以再想一个过客的事情了。

  万籁俱寂,凤求凰跟着面前埋头行走的人身后亦步亦趋,他没有上前看,他知道这个人有多要强。

  这种夜晚,连月光也不会有。狄仁杰关上门坐在椅子上,他的窗前多了一个曲颈白瓷瓶,上面放着束蓝色的花朵,在黑幕中覆着灵力而幽幽发光。

  狄仁杰怔怔时想,在李白离开后这光要照亮多久才会消散。不然以后,如果还有以后,他看见隐隐绰绰的光,就会还觉得李白会是在哪个午后或夜晚忽然出现。

  所以如今他反复告诫自己,没有相见,也不再有所谓重逢,才算真的了无牵挂。

  他毫无睡意,就伏案想明天的事,然后在无数次被其他念头打断后干脆发起呆来,大脑短暂停止了纷乱的思绪,枯坐着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一夜过去了,第二日天还没亮,元芳先激动地来敲门:“狄大人狄大人!”

  今日李白成仙,这件事不知道怎么被大肆宣扬,闹得众所周知。如今朱雀门前早已围满了人,都想目睹百年来第一位仙人诞生的风采。

  狄仁杰推开门,眼下泛着淡淡青色,神情却看不出疲惫,他的语气一如既往镇定,没有流露丝毫端倪:“元芳,我想起今天还有些事,你先一个人去看吧。”

  “可是…狄大人。”李元芳的大耳朵顿时耷拉下去,他想说李白不是狄仁杰的恋人吗,但话到嘴边,想起当时李白二入长安后,两人便很少相聚,便忍住没有开口,欲言又止。

  “好了元芳,去晚就挤不进去了。”狄仁杰好似没有看见他的神情,只顾平和道:“你的假期我批下来了,记得收拾好行李。”

  李元芳瞪大眼睛,闻言顿时开心地把一切抛之脑后: “真的吗狄大人!你太好了!!”元芳没忍住欢呼起来,发现初露的晨光后匆匆道:“那我先去了!”

  他朝门蹦跳几步又克制不住纯粹的欢喜,转过头向狄仁杰挥了挥手:“再见狄大人!”

  “再见,元芳。”狄仁杰用平日的语气应了声,他的脸在升起晨光下映得模糊,红日被院中树叶分隔成无数小块,在面颊上投着隐隐绰绰的光斑,好像是泪痕。

  远处人声鼎沸喧闹,李白就要达成自己半生梦想,真正超脱红尘无拘无束。

  寺庙中狄仁杰袖口一落把令牌握在掌心。这种盛况,那些一心想要追求永生的各方官僚怎么会不去看。而所有人注意力被牢牢吸引的同时,不正是李氏杀死自己的大好机会。

  几乎是他拿出武器的一瞬间,有银光破空而来,一把锋利的小匕泛着寒光,与狄仁杰脱手的金色令牌撞上,方向擦偏,笔直钉在狄仁杰身侧的窗柩上。

  同时数道持匕握刃的黑影跳出,将这不大的院落围起。

  险峻的形势下,狄仁杰却是心中一松,他知晓这个局最后的一步也走到了。

  初时他将两封信分开而送,一封只为让女皇安心。第二封则故意装作自傲把证据全部列出。李氏知晓如果那些事情被公布出来,将会名声颜面大损,必然会想方设法杀死自己。

  但这远远不够,狄仁杰需要的,是彻底把李氏覆灭,将武则天继位后最大的隐患铲除。如果没有理由下手,那么他自己就成为那个理由。

  狄仁杰静心策划了自己的死亡,而计划的内容,他在昨天下午已经全部一字一句地告诉了女皇。很快就会有侍卫闯入,牢牢抓住李氏这个“杀死朝廷命官”的把柄。而狄府的戒备森严,思来想去,只有这是最合适的地方。

  在清晨明亮的日光下,平静的寺庙第一次沾染血腥,厮杀中血液飞溅到他的脸上,刚拉上几个垫背,很快又有人重新补上缺口。

  狄仁杰脑海中闪过武则天一开始震怒反对这个计划的画面,当时他只是低头似无情道:‘请陛下不要看。’

  他知晓大多数人如何看待自己,不外乎如冷血的戒尺,丈量长安每一寸土地。女皇的忠犬,只知道机械地完成自己的任务,没有丝毫心软手抖。

  何需在乎他人看法,他终是守护了自己想守护的。失血太过导致他眼前有些模糊,身躯的温度逐渐消散,手脚慢慢变得冰冷。

  说来可笑,他还是想起李白。

  他的目光一直往朱雀门那里去,一道身影已携着万全光芒驻立在半空,隐约可以看见飘飞的鲜血般的长绦带,底下所有人都崇敬地抬头凝望。

  这不由让狄仁杰心中慰帖,在他离开后,所有人都会活的很好。他身上的伤口不停往外涌血,在院落的泥土上蔓延,如果他抬手去抹,肯定能摸到淋漓的鲜血。

  凤求凰没有看此情此景,或者说,他已经什么也不敢看,不敢转头,不敢回首。他静默到现在,心从刺痛变为麻木,他可以清晰听到背后传来血肉撕裂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放大。

  然而他什么也不能做。

  他没有理由憎恶任何事物和人。他们所在的这片繁华的城池,寄托了狄仁杰这半生所有的心愿梦想。他也真的实现了诺言,用所有可以赌上的一切制止两方相争将带来的灾难。

  面上有温热的液体往下落,凤求凰不知道这几滴毫无意义的眼泪会落在哪一片时空,十年前还是十年后。

  为什么他在仙界从来没有一点消息传来。他当时害怕狄仁杰在恨他,更害怕物是人非,心没有地方可安。

  如今凤求凰知道,原来狄仁杰在他离开当天就已经死了。他这十年,怀着愚蠢的惶恐做了虚假的梦。

  院外忽然喧嚣,大批的士兵闯了进来,为这全部落下了帷幕。

  武则天果然没有来,狄仁杰在力气完全流失前不顾洁癖躺在满是尘土与血腥味的院中,拒绝了所有的帮助。这样的伤势没什么存活的可能,而他也不想靠着药在病榻上用弱者的姿态苟活短短的几个时辰。

  天际升起一道巨大的光柱,狄仁杰疲惫地和所有人一样凝望注视,被光芒刺到眼仍然固执地不肯闭上。

  李白好像在熠熠发光,百年间,日月天空第一次为一个凡人稽首,他已经注定光耀,被历史铭记,后人传颂。白云围绕在他身边,剩下的都是不羁的呼呼风声。

  光芒内渐渐有千层阶梯筑成,浩荡直九霄中。万众簇拥着,李白就在广阔的无垠世界步步而上,他因风而走,风姿绰约,举世无双。

  狄仁杰莫名有几分自豪,喘息着轻咳几声,所有的景物在他面前都变得隐隐绰绰,隐约间他忽然发现最接近苍穹的地方有断开的层次。

  他不由想起明世隐的话。天梯真的早已断裂…李白无法成仙。

  狄仁杰一时神魂欲裂,他徒劳睁大眼睛,挣扎着想起身,这点积攒的力气也只能让他半斜靠着那根漆柱,微小的动作牵动浑身的伤口消耗着本就不多的生命。

  最后一刻,他不停思考还能做什么,但在天命面前,修补天梯如何是凡人可以左右。

  理智半辈子的治安官,如今也只能把希望寄托给飘渺的奇迹。血又沾染了一块石板,狄仁杰有些抱歉弄脏了这片清静地,神佛……!阒静中,好像是回光返照的最后一点灵光,他想起书中那些所谓天道开目的事。

  他的视线模糊,思维却清晰起来,在寥落的院子里,狄仁杰轻轻开口,是遗言,在死亡面前几句话也说得艰难漫长,喘息有之,更多是平静释然。

  “狄某…区区凡人……不求妄视天庭,一生至今亦…无恩无德…偏……有宏愿。我知晓此身不过鸿毛…,然凡人轮回……能有多长,十世…百世……千千万万无穷无尽。”

  “狄某以…这一魂所有………生生世世…乃至此后全部为代价……求天道开一线…使天梯重铸。”

  狄仁杰觉得自己的身体逐渐变轻,像要被牵引着去往终途。孑然一身,前路黑暗茫然,他却丝毫不觉落寞。

  他听见细微的风声,还有窗前蓝色的花朵在风中轻轻摇曳的泠泠音响。

  他好像看见了李白,应该说是听。

  凤求凰俯下身,他就在狄仁杰身边,一直一直没有离开过。他看着狄仁杰在天梯修复后的神色变得平和安静,他知道这个人至此开始向他告别,三魂七魄在天地茫然孤独地四荡。

  他浑身颤抖,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他无助地将幻影抱紧,明明手掌穿过一片虚无也没有放开。两个人的身体仿佛融在一起,彼此同化为飘摇的浮舟。

  方才的祈愿他全部听见了,这是南柯一梦,是真实发生的,也是已经被岁月抛弃的过去。他不管不顾,只是以怪异地姿势拥抱狄仁杰,更像拥抱自己。

  在他万人风光的时候,最重要的人却以最静默的方式死去。沾着满身尘埃,一身血腥,还是孤单零落的一个人。

  时间的齿轮从未停止转动,轮转至今,换成他一个人去奋力捞取段错过的记忆。

  太模糊了,狄仁杰觉得很奇怪,他明明都疲惫至极地闭上了眼睛,还是忍不住要给耳边的风一个唇角上扬的宁静笑意。

  可能因为风真的很像李白吧。无拘无束,洒脱于天地,览遍山川河流。

  若当真有百年时光荏苒,沧海桑田,希望可以再聆听风声。

  

  

  少侠在第二日才回来,天穹清湛如洗,日光柔和照进寺院里。他找见李白的时候,李白正痴坐在椅上握着一株蓝色的花痴看。

  花在光下还有很依稀的光,专注而沉默,似乎已经这样独自等待了很久。

  “去找你的主人吧。”李白喃喃道,他松开手,花忽然就散成一捧温柔的浮尘,风吹过就顺着窗户远去,散落进广袤辽阔的天地中。

  他这才抬头看少侠,眸中藏着轻柔的明亮光芒:“我们去找怀英的第三魂吧。”

  少侠没有追问,李白也没有开口说起发生的事。他们就这样出发了。

  他们找遍了长安,开始去向五湖四海。

  初时李白觉得那一魂会在烟雨朦胧的南方,狄仁杰一生几乎从未离开长安,很可能想去风景秀丽的地方看看。

  一年,两年,什么都没有找见。

  李白觉得自己从未真的了解狄仁杰,他的执念是什么也无处可寻。这两年,李白不停的在回想,往日的记忆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模糊,反而愈加清晰,少侠早脱离了队伍,抓紧时间游历这片大陆。

  第三年,李白独自前往北寒之地。他的白衣的颜色和凄寒的雪地一般,其中的艳色如红花的汁液刺目寒冽。狄仁杰的性格不像冰,反而更像霜棱。

  第四年,他往中间区域靠拢,途径一个小城镇正逢新春,居民热情邀请李白做客,夜里他站在桥上,望着火树银花的琳琅景色,也折了花灯送入河川。

  又过了一年,他去往自己的故土西域。在某个最平淡无奇的夜晚,他在沙漠里看见一点灯火,在无边无际的黄沙中,闪烁着随时都可能被吞没。

  李白慢慢走近,看见一个使他心脏狂跳的熟悉轮廓,提着一盏烛火轻摇的灯笼茫然在楼兰废墟前徘徊。

  因为年少失意时无意识说的一句话,有人帮他守了故土十几载。

  李白漂泊不定的心终于落回实处,兜兜转转,他们总归是要相逢的。

  他朝着灯光一步步走了过去

  ……

  自此,一切尘埃落定。

  

  

  

  少侠任务结束,狄仁杰三魂聚齐,永世功德被天道拿去再不复,七魄归还。

  李白早已寻了个破庙暂住下来,他心中隐隐知晓狄仁杰的转世有一日必回会途径此地。

  数年后,一行远来的客人从门前的小路上走过,领头的人高帽羽织,面容疏冷稳宁。李白思来想去,干脆变做了可爱的动物藏起。

  待狄仁杰路过茂密树林时,日光在潮汐般的叶海中起伏,忽然头上一阵窸窸窣窣,抬头看,一只紫毛小狐狸似乎不甚贪玩踩折树桠栽了下来,正冲着他而来。他来不及多想连忙伸手去接。怀中投进一个温热的生命,好像连带着灵魂穿过洪流依靠在一起。

  好像…为了这一刻,他已等待很多年了。

  远风送来绿草的清甜气息,有什么东西落在狄仁杰的额头上,他下意识以为是被惊动的树叶,但拿起一看,竟是片蓝色的花瓣,他讶然地仰起脸,红日的光辉照耀过来。

  在他的目光投及的那片空中,无数的蓝色小花随着微风纷扬落下,一起跳着盛大的舞蹈,落在他的发间面上。

  狄仁杰只是讶异,他永远不会知道,有人送给他一份迟到不知多久的礼物。

  “我可以跟着你们吗?”忽然一个哽咽的声音小心翼翼加入进来,英气又青涩的声线,狄仁杰转头看过去,发现是位长着大耳朵的少年魔种。

  他一直望着自己在流泪,面对素不相识的陌生来客,狄仁杰理应拒绝。但对上那个魔种通红的满是希冀的眼眸,他都心不知为何被触动了一下,不自觉点了点头。

  “我…我叫李元芳”元芳欢呼一声,跟上去走在狄仁杰的身侧。

  [滴——]

  [该世界任务已全部完成,请宿主准备投转新世界]

  少侠笑了笑,他想起当时忽然增添的新任务,是来自一个魔种少年,任务上面书写可能有些稚嫩,但是十年付一日的坚定。

  “我想再见狄大人一面。”

  黄粱大梦十几载,早已换了人间。

  幸而红尘有相逢。

【白狄】红尘天(上)

  

     

        除了世间出众的种种英雄人物,少侠偶尔会接到仙人的委托。

  

  在这个世界,说来奇怪,明明是仙人任务,少侠却没有看见仙人姿态。

  来的一抹投影,冥冥中就知道绝对是与仙人本身无关的模样气韵,沾满了人间的风月气息。

  栗发白衣,红锦在衣摆层叠铺开,腰间挂着一把剑,一壶酒。那双年轻的眼眸明亮如星,似乎即使被阴霾侵袭,也会瞬间剥离去。举止神情皆带着浑然天成般的肆意轻狂,长袖随着步伐往后飘摆。“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这种诗句的确最适合他不过。

  [滴——]

  [仙人凤求凰的投影正在与你对话]

  凤求凰?

  “我是李白。”他忽然开口道,永远是悠然的,自信又飞扬的语气。

  听到这个名字,少侠连忙肃容正姿:“久仰大名!”

  少侠在王者大陆做任务的时候,已经无数次听过这两个字。此间算是少侠经历过世界支柱最多的世界之一,导致任务也差点泛滥,光是大唐就跑了不下十次。常常听起路人说剑仙之名时透露出的向往与憧憬,不知不觉也记在了心里。

  他可能是世上最不被束缚的洒脱狂傲之人。并不是年少轻狂的狂,只要看见他的人,都会无来由的相信,即使在耄耋之年,他也会是最惬意的风。

  李白看着少侠怔怔的神色,便扬起唇角,只是似乎有些迫急,上来便直入主题。“我必须到人间去,这关乎一个约定。”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人,顿时眼中星子璀璨。

  

  “天人壁障很难突破,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打算制造裂缝来回归人间。但不知道为何,时间越近,我…反而越等不及想要与他见面。”

  “从人间离开时,我送的东西注入了自己的灵力,他只要想就能和我对话,然而却从来没有反馈过信息。”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少侠发现他飞扬的眉角已经压平了许多:“从世界意志我知道你快离开了,所以干脆把这件事当做最后一个任务委托给你。”

  “我想知道他的消息。久别重逢,自然不能毫无准备去见他。”

  “帮我一个忙吧。”

  “请说。”

  “找到狄仁杰。”

  [王者大陆最后的任务已经发布,请少侠全力以赴。]

  

  夜里天上一片深蓝流云,偶尔从月盘前面涌过,在长安的石子路上留下几片墨色的云影。

  少侠站在靠近街道旁一棵枝叶繁茂的树桠上。缁衣短靴,腰侧挂着个青色的不知什么用处的锦袋。看过去就像个五湖四海持刀卧土的风尘浪子。

  “当——”

  “天寒地冻!”

  更夫在街道最末尾敲响了四更的铜锣,高声充斥着整片直通长安中心的石子路,融入漆黑色的夜里空荡荡的回响,逐渐接近。

  

  随着声音来的是一团火焰,锁在纸糊的牢里,是橘暖色的光。更夫一只手挂着锣和梆,一只手提着灯笼往这里走。

  从少侠这里看来,就是片缓慢漂泊着的云。

  等更夫从少侠站着的树下走过,云也就像涌过朦胧月色一样离开了。

  夜凝固着,唯独风吹树叶“沙沙”响。在月光最透净的时候,少侠已经站在了狄府的门口。

  牌匾上龙飞凤舞两个大字,肆意书写的张扬,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世界跑的多了,少侠什么样的故事都见过。一开始也抑郁得需要休假很久来调养,如今却可以在释怀后酿成一壶美酒,封藏十载百载,只待讲给后来人听。

  

  少侠毫不犹豫踏上石梯,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他怀中一个墨色的锦袋忽然闪烁了一下。他的身影隐没入狄府的大门后,牌匾上鎏金色的字体瞬间开始斑驳,漆色脱落,好像岁月开始流逝,上面渐渐布满了苔痕和苍白的灰尘。

  前院过去是接待客人的前厅。想了想打更的时辰,少侠干脆顺着石板路绕到了后院,先寻找狄仁杰的住处。

  找人这件事如同破案,这么多世界过来,不外乎几个流程。

  先发现线索,一封书信或者特殊的物品。然后根据线索进行寻找,在期间询问与他有羁绊的朋友得到情报,而后经过一番艰苦跋涉,到达得知真相,可能还要打倒大魔头,最终找(救)到狄仁杰。

  他走在长廊上想的东西拼凑起来都快集齐一套攻略了,身边的廊下柱朱漆倒映出他的身影,像漫步走马灯般大步掠了过去。

  完全没有期待过什么人影,却忽然听见前面传来轻微“咯吱”声。少侠怔了一下,才发现自己无意识间已经走到了廊尾。

  在最末端与庭院明月繁花相接的地方,两张青色的藤木摇椅并排放着,而他的任务目标就躺在其中一张上闲适看书。同样的夜风,连廊角的垂柳都是相同的婉约。

  夜雾似漫漫云汉,蔓延在狄仁杰的棕紧官服上,露出垂下摇动的衣角,就拥有了梦中才会有的迷离错觉。让少侠一瞬间以为站在时空虫洞前,隔着遥远的时间潮汐穿沿而过。

  这次任务就这样结束了?

  本还想在找人的时候多看几眼灯火摇曳的长安街市,多饮几杯特色美酒。

  少侠惋惜的神色中却偏偏又带着几分期待。期待什么,当然是期待他的模样风采,和仙人挂上钩,就免不了让人心里好奇,大名鼎鼎的治安官什么样的人物。

  他走了几步靠近些提高声音:“敢问前面可是狄大人?”

  前面的人似乎若有所觉,合上书侧过头来。少侠又是一怔,差点以为看见了几点星光。本来想用促狭语气转达的话一下子竟然都说不出口了。满目全是一双肃寂的鎏金眼眸。

  他见过少年无端爱风流,也见过泉仙不若此,月神应无形。那这位就是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往往严肃到让人紧张得连话也说不出。

  ……

  

  一时无言,尴尬的沉默中少侠轻咳一声,强大的适应力还让他习惯性扯嘴露出了个笑容,他挠了挠头,不知不觉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放低了很多:“…李白…”他顿了一下,不知道加什么敬称比较好。“他想问一下你的近况。”

  

  狄仁杰没有说话,认真往这边注视着,几乎是固执地不移开眸光。

  “?”

  他的目光好像不在自己身上?

  少侠才惊觉,狄仁杰的视线其实是穿透自己在看其他的地方。

  少侠匆忙转首。

  柳条万缕随风摆,婆娑树影似古壁上飞天反弹琵琶时轻舞的霓裳。晚风渐凉,李白正悠悠然往这边走,他在夜雾里的身影很模糊,霓为衣兮风为马,其便如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

   “如果你再不回来,长安的小姑娘们都要向官府报案重金悬赏大诗人的消息了。”

  

  狄仁杰本来握在手里的书,不知道什么已经放在了旁边,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清明,稳定,肃净。可以让任何一个人的心神被安抚。如今他几分语气上扬,带着笑意开口,不由让少侠心中奇异。

 “你明明知道我是去寻找成仙的办法了,总是要多耽误些时间。怀英,这次一去两月,可有想白啊?”李白永远是笑意昂扬的样子,一只手背在后面,好像藏了个小玩意,目不斜视着与让到一旁的少侠擦肩而过。

  但少侠也无暇注意他手里拿着什么,刚刚他清清楚楚看见,李白飞扬的袖摆与自己的手碰到一起,一瞬间变成了透明的虚影,轻盈的如同水上披白羽的飞鸟,长翅触及一点湖光。

  !!!

  难道?

  

 一些不自然的地方迅速被串联起来,少侠连忙从怀中掏出他在其他世界得到聚魂袋,黑色的锦袋果然在黑幕中发着极为明晰的光亮。

  他点开系统板面,任务已经从(寻找狄仁杰0/1)变成了(集齐狄仁杰的魂魄0/3)。

  人有三魂七魄。现在一魂就在他的面前。其他两魂的寻找肯定要费一番功夫。少侠环顾一周,庭院深深,风声轻鸣,根本看不出会是个遗落的魂构筑的幻境。

   而且七魄并没有在任务里,应该自有去处。

  李白大剑仙,你可给我出了一个极大极大的难题。

  少侠无奈将聚魂袋放妥重新抬起头,看来这最后的任务少不得要停留个几年了。

  他其实也无意窥探他人心中的感情与记忆,不过很多任务,总是避免不了沾染一份恳切与沉默。

  现在暂时破不开迷障,少侠只能通过系统将这里的消息传递给还在天界的李白,希望他可以尽快赶过来。这两人的事情,由他一个外人负责终归不好。

  视线又再次回到了那边在交谈的两人身上。

  

  狄仁杰也没有辜负过治安官名侦探的名声,几乎第一时间就发现了李白的小动作:“这次带了些什么东西。每次藏在手里,也不变个花样。”

  李白故作不开心地压下弯起的唇角,俨然是熟悉的不正经:“反正不管怎么藏你都能发现,何必多费一番功夫。”然后眸光带上几分笑,握着那份礼物从狄仁杰眼前飞速一晃,立马重新藏到背后,“猜猜看,这个是什么?”

  小孩子脾气。狄仁杰几乎要无奈摇头。

  “如何?这次猜不到了吧。”

  

 李白把手中藏的物什递给狄仁杰,薄薄两片交叠,原来是在一起的两个精致皮影。他轻车熟路往旁边的藤椅上一躺,藤椅压下的一瞬间发出“咯吱”的轻响。

  他故意往下沉了沉身子,藤椅顿时摇的更欢快了,衬着李白没有喝酒也想大醉一样摇摇晃晃。

  狄仁杰这边把皮影拿在手里,第一眼便开口:“你去了晋中。”这皮影彩饰雕镂之工自炫,简单勾勒却已有白狄二人的韵味。精致程度远非长安那些普通杂耍皮影戏的人可以比,只有发源地的老人才有如此手艺。

  “聪明。”李白自然免不了一声赞叹。对于狄仁杰,他每次都恨不得多写几首诗来赞美。

  代表李白的那个皮影是用紫铜渲染的大红纹理,衬在白衣上多出几分潇洒姿态。手中还雕出一把剑,正符合小小皮影的体型。

  

  而狄仁杰的皮影是与之相反的严谨肃宁,只是头发弄得简单了许多,一点挑染也是极为形象。

  每次李白从一个地方游历回来,总免不了一些稀奇的小玩意。这次狄仁杰把自己的皮影拿在手里把玩,心中仍然有道不明的欣悦。李白见他心情正好,趁机起身弯腰,垂目带笑,携着满身风尘讨了个应景的吻。

  明明知道狄仁杰有洁癖,还故意装作忘了。一切都是看在久别重逢的份上。

  亲完后李白也不再躺着,臂肘压着狄仁杰藤椅的扶手,低首垂眸含笑,把距离悄悄缩近 。

  

  狄仁杰的耳际微微有些发红,但面色不露端倪,也难得没有斥责,只是头稍稍偏了点,不让李白把犹带露水的发丝沾过来,然后继续摩挲皮影。

  他真的极为喜爱这皮影,精致不乏可爱。暗自偏喜爱这两点,而李白带来的每份物产都完美洞悉他的喜好,算是心照不宣的独特默契。

  端量短短一会,狄仁杰已经将整个皮影的材质做工全都做到心中有数,他细细看了正面雕琢细致的眉眼艳色,反过来时忽然在皮影背面的某处摸到一个奇怪的套圈,不由轻咦一声。

  这个圈套的位置在皮影的右手衣袖。精致小巧,完美融在黑色的袖口,在夜色里非常容易被忽略过去。狄仁杰可以想象这个皮影再灯光下被拿出表演时,这块凸起也会藏在阴影下的暗处。

  “这是?”他不由问道。

  李白的笑容更灿烂了几分,这似乎戳到了他的得意之处。伸手把狄仁杰的皮影拿过来,“这里我专门带了一个小机关。”

  他把皮影翻过来,在袖口那里有一个类似挂绳的小装置:“在晋中那里,有种颜色很奇特的花瓣,蓝如晴空。我记得怀英你也有蓝色的令牌。”

  说着,他动作小心地从腰间摘下一个小布袋,从一堆晴空蓝色的花瓣中拿出一片挂在皮影袖口的装置上。然后施巧劲操纵往前一送,那花瓣就平平飞了过去,恰好穿过柳条留出的空隙,在月光下奇异又浪漫,像那枚从玉石雕琢般的手中稳稳掷出锋锐令牌。

  狄仁杰不由感慨李白的细致用心,但还来不及感动,就觉得身上一重,李白明明不小的个头非要与他往同一张藤椅上挤。

  “李白,你胖了。起开!”狄仁杰凭着极大的定力才没有一脚把李白踹下去。

 

  李白强行往下躺,努力半天使得藤椅一阵摇摇晃晃,最后也还有半个身子在狄仁杰身上,他感觉到狄仁杰内心隐藏的怒火,赔笑道:“怀英,你看今天晚上这么冷,我帮你取取暖。”

  “你没有洗澡。”这才是狄仁杰最不能忍受的。他斥责了几句,李白已经完全放松了身体,他飘飘荡荡的心只有到这个人身边才会完全栖歇下来。

  圆月已经被积云遮蔽,只剩下一片黑漆世界。藤椅平缓下来,安静地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怀英,有道士说我是世上最具有仙骨的人…哈哈,晋中的酒也烈的够劲…”奔走数月,用最快的速度回来,才守住了一个中秋。李白讲起遇到的趣闻,喃喃着闭上眼睛,狄仁杰看着他没几个呼吸就很快进入了甜美的梦境,心里不由想,这人光顾着玩和邀功,回来的目的都忘了,真是永远沉不下心。

  他把手臂抽出来,放轻力道侧过身,低声道:“中秋快乐。”

  李白于是在梦中露出个像孩童般的笑来。

  小小的一方天地从来只有这两个灵魂。少侠沉默着,他最后看见狄仁杰眉上眼眸全是凉如水的月光,璀璨的鎏金里满盛着即将溢出的淡淡温柔。

  

  

  

  夜风很大,一瞬间忽然卷着清雾涌上来,少侠下意识眨了一下眼睛。

  睁眼时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狄府的前厅。外面暴雨倾盆成帘,闪电接着惊雷。里面只点着一盏灯,将杂物影子拉得很长。这里空无一人,只有在长案上有几叠翻开的公文。

  少侠先打开了系统板面,他之前已经把这里的消息告知过凤求凰,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回信。

  此时忽然响起熟悉的提示音,皱了皱眉,就看见任务分类下竟然有了一封新的内容。

  在最后的时间里追加了新的委托,何止百年难得一遇,少侠走了这么多位面,也不过三四回。

  他收起讶异的心情仔仔细细看完,不禁露出苦笑。

  不是难题,甚至说是正好可以同时完成。但麻烦就麻烦在时间轴又要拉长不知多久了,真的是很长很长的故事。

  少侠转头发现狄仁杰竟站在门口大雨中,浑身透湿,他的发丝全都已经全部服帖下来,雨水不住顺着下颌滴落,衣袍找不到一处干燥的地方,他一直盯着狄府大门,眸光复杂又内敛。

  这大概是另一番记忆了,少侠走出去,雨点打在他身上没有溅起一丝涟漪,如同水融入水中。

  少侠往外看发现了远远站在大门口的李白,他正慢慢往前厅走,疲惫的脚步,鲜红的纹路像血一样明艳。故土已去,他也第一次在大唐的统治者这里尝到了失败的滋味。

  长剑甚至没有还鞘,剑尖无力往下,似乎随时都会掉下来。一身傲意脊梁也被压折了下来。他没有表情,呼吸也轻微,全身在雨中,更像带着决绝色彩的幽魂。

  少侠不由诧异。或者说见过之前李白模样的人,看见现在的他都会诧异。毕竟李白实在不像有一天会落魄下来的人。

  

   骤然响起一阵轰然雷鸣,狄仁杰沉默看着走近的剑客。他以为他会从李白的脸上看出不甘,或者更为沉重的怨恨。但是什么都没有,只有可以压垮一切的疲惫与痛苦。

  诗人若悲,爱诗者就该幸福。

  昏黄的灯落着影影绰绰的光。又是一声雷鸣,楼梯下的人在滂沱暴雨中神情难掩悲痛,狄仁杰站在寂静的黯淡光影下回望,他垂着的手在袖摆中难以察觉地紧紧攥着。这一刻,没有人会想关于诗的事。

  在李白眼中,爱人熟悉的冷淡神色一瞬间变得极为可憎。哪怕他知道这件事与他无关,甚至他还知道,狄仁杰已经尽最大的努力保全了楼兰无辜的平民,但他仍然想不管不顾的质问他,为什么他偏偏是大唐的官员!为什么现在还能做到这么理智的态度!?

  狄仁杰清楚看见李白眼神的变化,曾经清澈的黑眸化为深不见底的沉静,仿佛蛰伏着一只可怕的怪物,手紧握着剑柄因为过于用力而微颤,剑锋甚至随时都可能向他挥出。

  “进来吧。”对此,狄仁杰却转身将后背的空门完全暴露给李白。

  他浸满水的衣衫往下滴水,回厅内的时候在地上留下一滴一滴的水渍,在灯光下朦胧发亮。

   李白明显愣了一下,他似乎在发呆,手维持着之前的姿势没有动,然后用与方才完全不符的轻柔力道缓慢让剑尖垂地,顺着狄仁杰走过的步伐一步步过去。

  他走过时淌下,那些水渍有的相融,有的相依,皆变成微微发亮的星子。

  “狄仁杰!”

  李白忽然连名带姓叫了走在前面的狄仁杰一声,在他看过来是已经攥紧了手,用故作轻松的语气道:“你还记得之前有道士说我有修仙资质的事吗?”

  楼兰覆没的事再提已经没有意义了,李白绝不可能待在长安,不过狄仁杰没想到他会用这种理由,他敏锐洞察到他的心思:“你打算去探访成仙之法?”

  “能看的风景都看过后,才知道世界狭小。不如去另一个全新的地方走一遭。”李白如此道,可能是刚刚狄仁杰毫无动容的神色冻结了他,他如今觉得自己终归是一人在着尘世来去的,他侧过头不去看面前人的表情,语气刻板到生硬。

  他忽然提这个,想必也不愿意继续什么故土不存的痛苦话题。

  成仙意味着再无多少相见的可能,狄仁杰又怎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面对李白的所有向往与心愿,都是认真点首支持,他什么表情也没有流露,让李白的心再次一点点陷入寒潭。

  李白笑了一下,突兀地伸手抱住了狄仁杰,痛苦全在这一刻爆发,他的剑锋刻意避着,带着疲惫至极的神情将下颌压在他肩头,像倦飞的鸟在冰上不确定的依靠停留,他已经决定放纵自己最后一次这样依靠狄仁杰:“我应该守着故土的……我应该一直守着那里的。怀英…怀英……”

  几句话常常因为忽然的哽咽和沉默被拖得很长。两个人身上全都湿漉漉,但在寒冷中,肩上一点温热反而异常明显。狄仁杰只是沉默耐心听着,他知道如今复杂的政治,不平的世事与这个人格格不入,或许真的只有红尘之外对他才是乐土。

  悲痛中的李白没有听见,狄仁杰在某一刻低声笃定地道:“成仙吧,太白。”

  旁边的少侠忽然就明白了,如今这种局面到底为何形成,他张了张口还来不及多想,画面骤然闪烁,同时系统板面自动跳了出来,却是任务条三行竟然已经填满了一格。

  嗯?少侠明明记得自己还不曾这收取一魂,难道……?

  他连忙四下转头寻找,忽然旁边衣衫轻响带起一阵微风。风过无痕,一身白衣的凤求凰已经站立在幻境构成的屋中。伴随着系统“滴——”的一声长鸣。

  [仙人凤求凰正在与你对话]

  这次没有投影两字,来的的的确确就是本人。

  “你见过他了。”

  凤求凰明明是在同少侠讲话,但眸光却定定看着狄仁杰的幻影,用着如同曾经狄仁杰等待他的那种眼神与神采,不过更多是沉寂和苦痛。

  少侠不知道怎么开口,他知晓凤求凰只是自言自语,但又没什么话可以在这一刻安慰到他。

  “这是我十几年第一次看见他。”凤求凰笑了一下,似乎在给少侠说,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天界十几年,凤求凰常常梦见狄仁杰,他觉得正是为此,他才可以在无聊的地方坚持这么久。玉柱灵砖堆砌的景观物什,的确华美壮丽,但丝毫不能吸引到他。那里不比人间地域小,可以去的地方也很多,但每天低头永远只有莽莽云汉。

        收到少侠传来的消息时,他刚从晋中回来,踩在云上不断整理着平整崭新的衣物,将那份礼物藏在怀里。迫切又忐忑,想见心上人又不由惶急。像个毛头小子,甚至在快到长安时忍不住怯步。

  担心狄仁杰这么久没有消息,会不会已经有了新的喜欢的人。害怕见到他时,只是得到冷冷一句拒绝。他什么情形都想到了,什么场景都构思过。

       

       但后来少侠告诉他,狄仁杰已经死了。

       长安今晚有圆月,风很淡。不过他还是被吹的踉跄着差点摔了一跤。他数着布袋里的蓝色花朵,开始想这些够不够装饰完一整张狄仁杰办公惯用的桌案。

  他一直在恍惚,心神似乎去了另一个世界。直到站在这里,看见狄仁杰活在过去的影子时,凤求凰觉得自己才当真相信,才当真反应过来。一切才过于沉重地落到实处,无法自欺欺人——他真的再也见不到狄仁杰了。

  想到这里,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楚才姗姗来迟,像大火一样越烧越烈。

  说不上是哪里疼,从心房直直蔓延过来,却可以让人悲鸣,让人浑身颤抖。他想伸手触碰一下面前的幻影,但又难以抑制的害怕与胆怯。

  所以只是伸手虚虚从他面颊抚过去,描绘一个镜花水月的倒影。

  他想说很多话,仙界云真的很多,日神夜神其实爱吵架,云霞的布置一点也不难,以后可以天天变幻给你看……。

  太多太多,但只是看见狄仁杰,哪怕只是虚假的影子,就什么言语都忘记了,只能够一直看着,整个心都系给他,无法眨眼,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凤求凰在仙界的梦里看见的狄仁杰,站着坐着的都有,总是脊背挺直,有时是唇角弯起,有时正肃容凝眉的模样。他之前还觉得幸运,正是因为这些梦才把思念冲轻了。

         如今才知道,可能是因为现实再也遇不到,所以才能每天夜里都与他相见。

  他之前所梦的,会不会是狄仁杰片羽般的望探。凤求凰有些茫然。眸中倒映狄仁杰的模样,仍然是明月的色彩,绷着面颊不说话,唇线凛冽,但笑的时候会像弯起的月亮,锋利但不逼人。

  他让少侠来,其实只想打探关于狄仁杰点消息。因为即将面对心爱之人的激荡与惶恐,仅是想恨不得弄许多礼物讨得一个笑容。

        “李白。”眼前的人开口,像曾经枕边清冷的鼻息低缓。叫的也不再是他。

  故事结局了,人却不知道何时离散的,为了枯燥的云汉,错过的何止十几年的岁月啊。

  他回忆起最后见狄仁杰的形貌,比如今幻影削瘦了太多。不变的是永远同样的挺直的脊梁,永远不会疲惫的模样。

  最后凤求凰笑了下,他轻轻道:“从今往后我陪着你,你再也不会活得辛苦了。”

         长安的动乱,官场的尔虞我诈,朝廷的明争暗斗。都不用再理会。

        

        雨没有停的迹象,屋内还亮着一蓬昏暖的灯光。

        是多年不见的人间烟火。

        他紧紧揣着怀里那袋蓝花,这是一份迟到十几年的礼物。

一个细节。水晶破的时候,狄仁杰第一个动作是张开双臂挡在所有人前面。最近写白狄,感觉看什么互动都很有爱。

免贵姓2单名君:

我我我我我。。。

說書人:

是的,是的,求你们评论(😭

安妮的橙子猫:

是我😐能被评论就会开心好久😐基本都会回复😐

辰呸呸:

每条评论都会好好看!

Smowstar:

是真的....每条评论我甚至都会美滋滋的看好几遍虽然不能一一回复(不要脸)我不是很会讲话但还是希望有人找聊...老人家很容易寂寞的!!(哭了)总之能被喜欢真的非常开心了!

曲奇饼干:

虽然我很久没投稿了(有自觉)

三重野:

对的,对的

冷流知暖:

小红心小蓝手和评论都小天使呜呜呜!!!超爱你们!!!【明明那么咸鱼】

挣扎精:

请多和我说说话!😭😭😳会很开心!

识乙:

😭看我呀看我呀

A_BINGGGGGG:

没错!!虽然不能保证评论每条都回,但是我都有看!!爱你们!!😝

宵旬:

是这样的

百年之树

  狄仁杰大抵算得上是临渊袖手的那类人。

  即使接触最多的武则天,看见他的也不过从来一副眉峰极凛冽的模样, 一身背脊在对她弯下时也有世上最不屈的傲骨。

  这唇线锐利,毫无弧度,讽笑时偏偏让人想起豪尖最素一支笔,尺上最凌抵万丈。

  眼眸是鎏金冷色,又端来明月辽阔,生生削去了几分棱上雪。

  他实在古板的可以。强迫症,洁癖,一丝不苟,公事公办,眼中容不下一粒沙子,清明之地,毫米差漏也不允存在。无关风月,心血不冷,面对一切似乎都可以用最理智的态度冷立一旁。

  他清除长安的浊气,好像是在清扫最令人厌恶的灰尘,反反复复不知疲倦。近乎执念的贯彻着长安的法律,为此不惜将令牌锋锐的尖端指向高官权重。

  这个人被月光浸润的眼眸里不会起波澜,没有人可以看穿他漠然外表下是不是拥有温度。他的情永远不会展露,他是守护神,也是无情的执行者。

  疏凉常常是褒义词,但有时又可以作贬义。

  百姓敬爱他,也不由深深畏惧。

  如此从容后,则是全然的不计后果又肆无忌惮,所以谁能说能真的说他老气,说他不意气风发?

  有人把心悬在剑上,有人悬在诗中酒里。

  而他把一切都交付给了一座冰冷的城池。

  可以泽耀江河,偏自愿困在攀笼。

  便有人道:“狄仁杰不过女皇陛下最忠实的犬。”

  治安官在街上走时,总免不了听到这句话,从没有放在心上过。

  他与最能写罢轻狂的人见过面,还与之一起搅动片浩荡风云,畅意抹了唇角携讥讽,眉上覆轻狂。

  也在每次办理完案件后去感业寺的大树下庇荫,冬天也靠着不挪窝,任枯叶拂了一身还满。

  每年佳节,也是在深夜人潮散尽后于璀璨星辰的注视下站在这里拿木牌写祝愿。

  不外乎“敬大唐盛景”之类的话。他擅长洞悉,也擅长料察先机,自然知晓没有繁华不衰,浓墨不淡。所以连祝福都写的如同小酌后的敬词,剩下再多再多,定要靠自己的心力去换。

  木牌总被他一用力送到高处,无人可以窥到的地方,只有月光凝视。

  回去的路上,狄仁杰把身上带着的所用钱财给了位路边寒冷僵坐的乞儿。

    所有人都相信他会活在长安,守在长安,葬在长安。既定的事实,大家不宣于口。

   节日一般是圆月,衬来星河黯淡,华光凉如捧水,长安寂静寥落。

  他却觉得没有何处不好。

  毕竟月如钩,钩不钩得起沉睡的盛唐。

  狄仁杰不是信命的人,却信大唐可繁荣百载,他觉得自己或者半途死于贼寇手,或者可以一身劳累的伤病的终于榻上。

  浮名不过烟云散,生平便皆付于春秋。

  无数人猜测他对这座城倾心的缘由,其实不过是希望理尽俗事十万册,在这生死梦中最后一眼,能倒映来星子夜风中,熙攘佳节时。

  有一水依城,叠万顷平澜,浸润长安古月。

【西汉组】君主今日失忆了吗(三)

讨伐魔王小队的诞生。

韩信比较随意,于是日记没有日期。张良谨慎,天气也标的清楚。感觉子房的日记写的不情不愿。

—————————————————————————

  西汉组讨伐“魔王”分队成立。

  军师发话,自然一刻也不能耽误,用过午膳后,西汉三组集合到了刘邦的书房。

  午后恰是阳光最熏人,暖融在窗上,恍如昨日场景重现。

  刘邦双肩挨着木椅背靠,毫无正形的侧身倚坐。韩信和张良站在一起,把有些厚重的卷轴状地图拿过来,在日光下有着纹理清晰的柔软光泽。

  “机关玄妙之事,此处事理之题,并非普通士兵可以了解干预的。所以此事仅需我们三人去做。”

  张良将楚汉之地的地图铺展开。当年划分的一地两王,现在已变成一国版图,在世上的生存法则,唯有胜利者才能入主繁荣的锦绣。

  张良的声线自有种不急不缓的温凉,仿佛春后半融的浮冰。其勾画出来到时会途径的村镇城市,将自己的一派计划娓娓道来:“我们一路装作平常的富贵人家通行,这条路沿途有不少美景,如果被问起就说是准备在夏至前赶到可以消暑之地游玩。”

  “在仪式之地没有房屋,但当年刘邦离开后,我已经买下了一所周边的宅院为随时应对不测。”

  “我们的目的地是那里,最后再潜入仪式之地。”

  说着,张良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地契压着薄薄纸张从这处滑移到刘邦面前。
 
  布好一切后手。

  稳重又堪乎恐怖的冷静,真正的算无遗漏。

  刘邦的手压在纸上,忽然扬着唇角笑起来,整个眉目都舒展开了,他并不是不担忧,也有自己的紧张与如山的沉重压力。

  一个国,一块土地,百姓臣子与最为信赖的两个朋友全部在他肩上,一个不留神可能全部倾灭。

  但是从小小的布衣商人,变成手握生杀的一国之君。

  沿途的刀光剑影,刺杀追逐血污纷飞,烽烟战乱四处起。每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不都是被三个人解决于笑谈间了吗!

  三人同行,即是无敌。

  “干了这票!回来喝酒!”刘邦志得意满,重拾了当年的杀伐挥剑的热血岁月。

  “凡人的头脑。”张良嘴上嫌弃,眸中的笑意却慢慢溢了上来。

  气氛一时很好,韩信唇角刚翘起一点,视线不知道移到了哪里,微露的笑容和眸光一起凝固住了。

  “怎么?”

  刘邦发现韩信的异常,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不过是一张用了很久的普通梨花木桌案。

  “没。”韩信的眉眼藏在背光高柱的阴影内,有些晦暗不明。

  “嗯?等等!”刘邦伸手摸了摸案几,忽然被木茬边的毛刺扎了下,表情蓦地一僵。

  “怎么回事,这道是抓痕?”

  刘邦连忙从椅子上起来弯身去看,重利益的商人心还在,这张桌子因为是看奏折要用,干脆花大价钱买了张好的。

  现在出现几道痕迹,在同色的梨花木上虽然不显眼,但仍然让他心疼的要命。

  “不,是臣长枪偶然划过的。”韩信淡淡道,压低的眼中强自敛起沉郁与厚重。

  纵是想安慰,刘邦觉得奇怪,韩信的表现更是让他疑惑。他即使表现夸张,但也就银两的事而已,韩信一向随性,怎么因为这些影响心情。

  张良怀有与刘邦的同种怀疑,他走近伸手摸了摸,这种不平滑的痕迹,更像是猫儿什么的抓的。在他出使他国时,很可能发生了些什么事,应当与刘邦的失忆有关。

  无言的沉默。

  “又不是什么大事,何爱卿必愁眉苦脸。”刘邦手臂压着韩信的肩膀,将整个身体的重量暗自压到他身上,果然就见韩信一时不察侧了个踉跄。

  “!”

  “嘿嘿。”刘邦咧嘴去笑,因为全身重量托付过去,他也是赶忙扶了以下旁边的柱子才站稳。自己可不是武将,受不得摔的。

  等重新站直身子,刘邦将地契扔给张良,在所有人没有反应过来时忽然抽剑而出,寒芒乍现,直接将那张桌案劈成了两半。

  随着声巨响,砚台纸墨全部噼里啪啦翻倒在地上,白纸泼墨似的淌过去,好像自顾自地画出了一方别色的阒静尘寰。
 
  因为之前嘱咐过,一时没有侍卫敢进来查探情况。

  刘邦不管莫名的两个人,先大笑起来,然后把腿脚沾了点墨痕的椅子拉过来,懒懒坐了回去,带着极为张扬又嚣张的坏坏笑意道:“子房,朕要换一张更好的桌子,雪花梨的没了,就弄张香楠的。像之前我们在城北看见的那家木店,里面的百年香楠微紫而带清香,朕甚是喜欢啊。”

  真是嚣张的安慰人的方式。

  “臣遵旨。”张良一时想像大家长样的叹气,最后又无奈笑着应了下来。

  被这闹了一下,韩信是什么脾气也没了,本来的沉重感早全砸到地板上。他皱眉想说什么,最后摇头,唇角重新挂上不走心的轻慢。

  韩信还真的被刘邦奇特的方式安慰到了。

  刘邦他都不记得了,自己还能说什么不成,再想也没用,不如等遇到那个怪物好好揍一顿解气。

  当然,如果一天刘邦全忘了,就改成揍他解气!

  瞬间豁达后,韩信拿着长枪自顾换了个姿势重现倚在柱上,与张良互相看了彼此一眼。

  看来晚上需将这件事与军师解释清楚。

  就是不知晓…刘邦明日会忘了什么。

  计划定了,星辰夜色也已经降临。刘邦吩咐人来书房打扫地上一团乱。与其余两人分开回自己的寝宫休息。

  他又把昨日的日记掏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把今天的计划与三人日记的事写在第二页上。

  ……

  子房回来了。

  最后结尾,墨迹在本上勾勒出清晰的几个字。刘邦咬起笔杆子,还想再写详细点,发现嘴里全是木头屑的味道。

  灯火轻摇,夜色已深。月光已经铺洒了一地。

  韩信将张良不在的一些事大概说了遍,虽然都是些鸡毛小事,但在追寻刘邦记忆的失去规律时能起到不菲的作用。

  以及的还有日记的细节,为了防止写下刘邦已经忘却的记忆内容,他们将事件全部从前开始写。

  慢慢的,月色也被黑云遮掩,只有灯纱下还有朦胧的光。
 
  次日,刘邦睁开眼眸,发现身边有三本日记。

  一本封面被换成了深紫,一本火红,还有本是浸着星辰的金色。

  简简单单,毫无装饰机关。

刘邦手触上去,不知为何,眼眶竟有些生涩。好像手中是极为重要的东西,它将重要的人联系在了一起。






韩信日记:

  第二日

  你的日记写的是真的。韩信的日记本报道一下。

  我们认识还没多久,我没钱,你抠门又不愿请客,只能每天一起去旧巷子那家张大爷的阳春面。

  我真的要吃吐了。幸好现在伙食好了。

张良的日记:

仲月廿一,晴日。
  
  你与前面,两个凡人在日记里写的都是真实。子房的证明如下。

  你与重言偷喝花酒被抓,是我从衙门花钱把你们赎出来的。那是个好官,但你用仅存的羞耻心不想让他知道你是君主,把他调到了远离朝廷中枢的所在做地方官。

  蠢。

【西汉组】君主今天失忆了吗?(二)


从这章开始,随机附赠三人组的日记。

刘邦从来不是表面看起来的漫不经心与嬉皮笑脸,作为王,他必须是最镇定的。

————————————————————————

  最初的时候,刘邦在楚汉之地刚站稳步伐,群敌虎视眈眈,身边人手严重不足,再加上大事频繁不敢差漏。为尽力在邻国外交与支援己国方面两不误,张良在宫殿中寄信给自己的老师,利用言灵得到的奥妙与回信的提要设置了机关阵法。

  虽然没有一日千里,但也有缩地成寸的功效。

  十几日的路程短短一日就可以到达。

  因为这个,刘邦和韩信曾经对张良的突击检查提心吊胆。生怕在逃朝会时被撞个正着,武力高的去每天围城跑步,另一个就留在书房看不完奏折不得出门。堪称体力与内心的双重折磨。

  张良利用这个阵法很快就会回来。

  不知道为什么,刘邦觉得韩信看起来完全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神色不复以往自若,环抱着心爱的长枪一会换一个姿势,依着靠着坐着站着。自己看见都为他颇感不自在。

  作为峡谷好君主,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去关心一下属。

  早朝后,他把韩信留下来,伸手大大咧咧拍了拍韩信的肩,凑近试图用自己在他眼中放大的帅气自信面容给予安慰:“难道你担心恶作剧子房的事被发现?放心,此事只有天知你知,你知我知,加上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呢。”

  问题是你说了啊!

  韩信内心无声咆哮,抬肩抖掉那只拍上来的手,犹豫着要不要问他昨日发生的那些子乱事。

  花园内的春季花草凋了,夏日的又开始不安分的探头,这些娇花嫩叶,除了负责打理的人注意,即使个别败了少了也不影响放眼的簇簇丛丛。

  石子路看腻了,“金砖”又俗气逼人。在建造宫殿时,刘邦干脆命人在御花园铺了青石板的路,趁着些雨落风吹,竟似江南不绝烟雨楼台。走上去清清脆脆,如水滴敲檐,润得人心中安宁。

  自家君主话唠, 韩信与他在花园走了没几段路,已经拧了眉,神思顺着些零零碎碎的风向乱跑,不由就飞到昨日扁鹊所说的那些话上。

  现在还是日日而忘,以后可能月月年年吗?

  刘邦的年岁在那里,又有多少东西可以忘却。需要多少时间便忘却了。

  忘记金殿玉阶,忘记君临拥江山,忘记战场白骨垒,忘记谋断夺天,忘记利益野心,忘记街市初相逢,忘记年少不知愁。

  ……

相遇,姓名,过往。

  毕竟是自己与子房尽心辅佐的人,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不经过他们的同意轻易交付给曾经打败过的怪物。
 
  大不了一场血战,会一会那些妄自超然的术法。在取胜后让刘邦请客,子房爱饮茶,剩下便多买几坛子酒来做辛苦费,到最高阁的殿角吹着夜风眺望城池去喝。

  刘邦的面孔的面孔依然年轻,嘴角永远似笑非笑,傲气凌人,眼眸好像从来有着玩味,只是夹杂了被战事国事磨练出的坚毅锋芒,韩信心中刚刚想到的,那些轻描淡写的战斗,仿佛不过寻常小事。

  即使是毫不怀疑的必胜信念,但在一瞬间他又难以抑制涌上的奇异痛楚,打断刘邦的唠叨问道:“你还记得昨天的事吗?”

  “扁鹊说我失忆了。”

  “!”

  “我不记得了,但日记上有写。”

  除非外人在场,否则在韩信和张良面前,刘邦很少用“朕”自称。

  看着将军的眸光在暖阳下光彩明亮,又宛如蒙灰的瓷器般渐渐黯淡下去,刘邦的语气仍是漫不经心:“笔迹无错,语气无错,但事关重大,我无法完全相信日记是真的。”

  疑心病。

  事关重大,所以他连自己本身也怀疑。

  “你失忆是真的。”韩信很少这么无奈了,他叹口气向刘邦讨要了日记本,“我看看。”

  刘邦从怀里取出日记本,先转身背对着打开看了一眼扉页的字句,然后翻过去递给了凑上来想偷瞄的韩信:“不要往前翻。”

  “失忆还这么神神秘秘的。”日记本是苍蓝的封皮,翻合即可,在这个机关遍布的时代竟然出奇的简单。

  韩信忍不住嘀咕,但也真的没有再动,老老实实看完了这页的日记,他仔仔细细翻阅了许多遍,事件的记录很简略,但也概括的全面。

  “万一被有心人知晓,动了手脚就麻烦了。”韩信合上日记道。

  失去昨日的记忆,便意味着他会永远不记得自己失忆这件事。

  可以说日记就相当于刘邦的记忆,他通过日记来给予第二天的自己过去。若被撰改,就当于记忆被更换。

  所以可以理解刘邦的谨慎。

  韩信先帮他确信了这篇日记为真。

  “姑且相信你罢。”刘邦如是道,虽别扭的加了姑且两个字,其实心里已经笃信了,他随即将日记从韩信手中抽走,再次神神秘秘的藏进了怀内,“明天我如果又忘了,再疑心时总不能每天都让你或子房看日记吧,一点都不尊重我的隐私。”

   韩信扉页的内容生了几分好奇,他眸光随着日记本微微睨过去,按下心思道:“不然呢?每天告诉你其实你穿越到了平行空间?”

  “……”

  忽然一阵脚步声清脆,踏在青石板上恍若雨滴轻落,烟雨斜阳蒙蒙亮。

  一名白发的青年从阵法的方向走过来,正好路过一树开的烂漫的夏日繁花,映出仪容秀丽,通身澄澈之态。他扶了扶眼前单镜,语气似笑带讽:“ 为什么人和人的头脑结构会有这么大差异?”

  “日记没有机会被撰改的。好好利用你们仅存的智商想一想,失忆的事情即使被人知晓,也没有人会想到一向懒惰成性的君主…”说到这里,张良笑了一声,“明明连奏折都懒得看,却会勤奋地每天写日记。”

  “用最坏的情况思考,比起费劲心力找名堪比韩信的高手,练出有和刘邦一样的字迹后潜入皇宫改日记,还不如趁他落单时用口才极佳者进行暗示和引导。”

  最后,张良顿了顿,不紧不慢道:“这仅限那些比起杀死刘邦,让他记忆混乱更容易获得利益者。”

  “这样的自然是朝中大臣或者国戚。”

   “我直接在子房的计谋下清君侧就是。”韩信感慨接口。

  即使在很早前就知晓,但还是每每忍不住为张良的智慧感到心惊,已经不能单单用足智多谋来形容,只能是算无遗策,近神近妖。

  “至于隐私。”张良似乎对两人的智商有些无奈,“我们以后不看你的日记,只陪你一起写日记来证明。用固定的笔迹,中间偶尔夹杂你还没有遗忘的只有彼此了解的事,这样你看过后就能相信失忆的真实性了。”

  刘邦思索了一下,当然没有异议:“虽然不太明白,不过再好不过。”
 
  “那么愚蠢的问题回答完了,现在来看一下你的情况。”张良忽然径直走上前,带起清脆的石板敲击声,与刘邦四目相对。

  他看的仔细,像是要找出紫色眸中奇异的能量运转轨迹,某种特殊的星点或是灵动的神妙光泽。

  像是捕捉到一丝韵律,张良凝重道:“阴阳家们的力量,他们曾经掌握的奇迹,你用此获得成为王的资格。”

  没有什么力量可以直接使人成为王,扁鹊之前所言不过是传说的精妙。拥有资格,并赌上一切获得最大的利益,这才是刘邦成功的原因,他用野心与商人的天赋,做出了人生中最成功的一笔买卖。

  张良将从不离手的书册翻开,无数金色璀璨的咒文开始化作星芒与奥秘的真相。

  他利用“言灵”与世界对话,万物共通为一体,张良轻而易举就可获得想要的答案。

  “在当初的仪式之地,有阴阳师称谓的怪物在那场力量的夺取中活了下来,并开始了报仇,他要收回刘邦‘王’的资格。然而力量与君主早已是一体。”当怪物开始吟诵诅咒的刹那,张良已经从言语的壁垒外感知到了,他叹口气道:“力量在失控中会被收回,若力量被收回,这场报复就成功了。君主的承载记忆的那魄,将随之而去,迷失在流动的罅隙里,留下张完全空白的崭新纸张。”

  “如果在人世的记忆完全失去,刘邦这个人还活着,但也可能相当于不存在。”

  “韩将军,君主。”所有玄而又玄的气息收敛尽后,张良忽然改口用最为正式的称呼,同时看向红发如火的将军与怔怔不语的皇帝。

  见两人转首看来,张良微微一笑,轻描淡写道。

  “我们去杀了他。”












                 第一日  于春末夏初

  不知道事发的具体日期,本君主已经完全糊涂了,干脆用第一天第二天来代替日期,天气写了无用,不费这些事。

  归根到底一句,不知道什么时候中了怪物的阴招,因为力量的失控开始失忆。

  看到这里的时候,应该已经忘记了一些事情,重要的或者不重要的。无论如何,不能再相信记忆。也不能轻易相信自己的判断,更不能信任何人的引导。

  交付给重言与子房。

【西汉组】君主今天失忆了吗?(一)

  农药背景与许多私设。
  ooc算我的。
  非史向,私设颇多无需考据。
  西汉组,无cp,我心中的温馨三人行。
——————————————————————————

  最近发生了一件事,引起了王者峡谷内众人极大的恐慌。

  韩·传说中的偷鲲界扛把子·信,在峡谷里做下了前无古人极可能后无来者的壮举 。

  某日,在红蓝双方中路团战进行的如火如荼的时候,他握着长枪跃过野区隔离的墙壁,脚下踩着双buff偷走了站在蓝方坦克后面输出奶人的扁鹊,只留给呆立的众人一道红色马尾飘扬的背影。

蓝方: “……”

红方: “……”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让被狄仁杰怒吼声吓醒的庄周抱紧了他的宝贝鲲。

  扁鹊被“偷”,下落不明。

  经过在场人员心有余悸般的描述,此事瞬间传遍了整个王者峡谷,连同还有狄仁杰连夜赶制的印有韩信大头的通缉令。

  峡谷内人人自危,花木兰现在出门都变成了提着重剑开路,兰陵王全程隐身不再露面。每个人都都尽量不单走。纷纷议论有没有可能是韩信磨练自己的跑路技术?

  然而扁鹊至今未归,所有人都只能把这个猜测埋在心底。

  第五日,从长安寄出的信件终于越过万岭到达了楚汉之地。

  那里的君王敲了敲案几,支着下颌饶有趣味地抬头看向前日偷了个医生回来,还美其名曰给他看病的韩信:“爱卿啊,你怎么能质疑朕的身体健康程度呢?”

  “呵。”君主收到来自韩信面无表情地嘲讽,“你忘了公务是常态,但忘了玩就很可疑了。”

  作为刘邦的左右手之一,韩信清楚的知道自家君主什么德行。但最近竟然频繁忘了定好的游乐计划,而后是几个重要的国家决策。

  今日忘却昨日,昨日忘却前日,问起只是道不知晓。让韩信不由有些忧心。

  偏偏张良被刘邦气到出使他国散心。若此时当真出了状况,也绝对不能大张旗鼓宣扬出去,惹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秉着防患于未然的心情,韩信还是去想了办法,比起偷偷去请扁鹊来,在峡谷内大张旗鼓地偷更好些。

  前者被有心人发现容易起疑,后者实际上光明正大,反而更似玩笑。

  而且有韩信的名声在外,怎么有人会把小小“趣闻”往干系重大方面去想。
 
  午后的光线带着奇异的暖意,刘邦眸光略低,就能看见尘埃在梨花木的案几上翩翩起舞。

  他忍不住带着慵意打了个呵欠,对于自己的身体,他丝毫没有感觉不对,所以也只是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所以你觉得朕得了什么病?”

  “阿尔兹海默症。”来自将军斩钉截铁的回答。

  “……”

  “韩信!”

  “噗。”门后有人闻言忍不住笑了出声。

  “给,朕,进,来。”刘邦咬牙切齿道,明明是他的臣子,每天却只知道损他,还让外人来看笑话!“赶紧诊断,没事回长安去,精神损失费让韩信赔你!”

  韩信环抱着长枪,懒散倚着屋内漆色高柱:“没银两只能求君主收留了。”

  “整个国库迟早被你吃光!”

  “我又不是梦奇。”

  玩笑间,书房的门发出“吱呀”一声响,在背光中出现道身影,正是峡谷众人积极寻找的扁鹊。

  扁鹊前日体验了一把免费的跳跃式交通工具,脑中还是浆糊成片,如今是好不容易才缓过来。

  免费的楚汉之地几日游,还是座上宾的待遇,除去来的时候体验极差,看病还是没有问题的。想起韩信的之前叙述,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去应对疑难杂症或者神奇的机关造物。

  唯有一个要求。最后请让他坐正常的交通工具回去。

  毕竟这种跳跃式的冲击,除去韩信又有几个人能承受的住?

  望闻问切后,扁鹊让刘邦回答三个问题

  “现在是月底。月初、中旬与昨日,你分别做了什么?”

  刘邦闻言微微沉吟道: “月初时子房刚走。他一向不善俗事,而且总是说自己最不了解女孩子。”说到这里,他的语调忽然诡异地欢快起来,“所以为了帮他多了解一下,朕与韩卿去街上买了……”
 
  “咳咳咳咳咳……”

  韩信听到这里,表情忽然一变,在一旁剧烈咳嗽起来。

  “……买了姑娘的刺绣放在子房的门前帮他闹绯闻!”刘邦不管不顾一口气说完,不忘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去瞥韩信,“子房又不在,而且我们是为了帮他理解这些俗事啊,还能拉近和大家的友好关系。”

  胆子这么小,以后出去别说是朕的大将军。

  每次两个人去玩乐都被张良抓个正着,难得他不在,不报复一下怎么都说不过去。

  韩信默默扶额,张良作为楚汉之地最聪明的人,还最精于语言,拥有言灵之力。

  这件事现在从刘邦嘴里说出来,等张良回来,很快就会明了。凭这位的本事,肯定知道自己的君主是帮助为假,捣乱为真。

  刘邦自得一笑:“我可是个好人。”

  “……注意自称。”

  又是这种市井里带来的痞子劲,韩信严重怀疑刘邦生病其实把脑子也都丢掉了。等张良回来后,这件事的锅一定要想办法全部扣到自家傻君主头上去。
 
  扁鹊绷着冷漠医生的面孔喝口清茶,方才还烟雾袅袅的热茶,如今在这对臣子的乱侃下都有些凉了,他忍不住抬头冷冷一瞥。

  他可不是普通医生,脾气很大的,再偏离主题就想撂担子了。

  刘邦从视线中迅速接受到了医生不耐烦的信号,重新端正态度:“中旬的话,那几日峡谷新来的西域人正好来楚汉参观,还带了不少新鲜的玩意。”
 
  “具体东西与存放地点朕也没有忘。”

  韩信听着沉默点首,他记忆中的内容的确如刘邦所言。

  “昨日的话…”刘邦现在觉得两个人完全是大题小做,态度随意了不少“昨日…”他停顿了一下,犹豫许久才开口:“书房里不知道从哪偷溜进来一只肥花猫,还把朕的梨花木桌抓出来一道爪印。”

  刘邦说着低首找了一会,指了桌腿一处抓痕信心抬头向韩信求证,却看见韩信的面容极为难看:“朕难道记错了?”

  “这是六日前的事!”

  韩信皱紧了一双英气的眉,语气急促起来:“昨日,前日,或者说到这件事中间发生的所有事,你难道都不记得了?!”

  将军很快想到了最坏,偏偏又是最大的可能性。

  从一开始只是防患于未然,现在连最后点玩笑的心态都收了起来。

  就像觉得只是风寒,结果忽然是不治之症。

  简直……

  简直让人不能接受!

  “……但朕明明记得。”刘邦苦想,毫无头绪。

  “那前日发生了什么?”扁鹊的问题随之紧追。

  刘邦凭记忆答道:“普通的上朝,看奏折。下午和韩卿去高阁吹风看景。”

  韩信声音低沉:“那是六日前。”

  扁鹊继续道:“再推前一天。”

  “…去寺院后面拾花?”

  韩信凝紧眉接道:“那是七日前。”

  “再往前,朕记得与你去街市考察民情,还买了糖人。”

  “八日前。”

  “那…去画舫听曲儿?”

  “九日前…”

  韩信的声音愈来沉重。

  刘邦哑然:“……”他明明觉得都无碍,但他们都说他记错了,难道自己的记忆当真出了问题不成?

  “再往前他可能还记得。他今日觉得昨天是五日前,以后会觉昨日是一月前,跨度越来越大,一年前,五年前,十年前,直至再也没有记忆可以消失。”扁鹊将自己戴着的围巾微微下拉,沉声继续说道。

  “到了明天,他会失去今日的记忆,而今日发生的事,在他脑海中会被九日前的替代。如此逆向前推,直至一切完全消失。”

  “刘邦的力量在失控。”

  最后,扁鹊对刘邦的病情,应该说是状况下了判决。

  “力量?”变成仓鼠球的力量吗?

  作为当事人,刘邦反而没有几分实感,忽然失忆什么的,内心当然该腹诽还是腹诽。

  “让你成为王的力量。”扁鹊语出惊人,韩信几乎瞬间站直了身体,长枪锋端前露,在暖阳下也有着逼人的冷芒。

  往事骤然被翻起,还有曾经无可藏匿的野心。

  刘邦唇角微勾,眼神却犀利起来,暴露出从来不会磨灭的冷傲:“有趣,朕要忍不住正视起来了。”

  “如果是那群怪物的话,死了还敢来阻绊朕的脚步。”

  “朕不介意,把他们的那点魂魄也拉来重新湮灭干净!”

  韩信轻甲怀枪难全礼,以武将之姿单膝跪地,抱拳掷地有声:“臣,愿为陛下碎魂!”

  “哈哈哈好!”刘邦拍案起身,熟悉的桀骜和畅意凛然已然回来:“小医生,朕的问题你能治吗?”

  “我只治病。”刘邦的问题已然是奥秘与未知,扁鹊冷漠转身走向紧闭的门扉,这件事已经不需要他掺和了,而且触及往事,惊起的可不是小浪花,“之后也不会有我的事了,我即刻回去。”
 
  刘邦点首道:“好,重言。”

  “臣在。”

  “写信给子房,他在外面也该气消了吧。朕都失忆了,让他赶紧回来看奏折。”

  “……是。”

  韩信第一次见有人失忆的这般理直气壮。自己着急,他还这么能开玩笑。

  偏偏让人毫无脾气。

  随着门被关上,夕阳已淡,书房的光线在骤然的明亮后重新变得昏暗,刘邦向后靠在椅子上,收敛起一副惯用的痞笑模样,头枕着椅背微微闭上眼睛。
 
  ……可能今后要写日记了。

【水果组】致以无脚鸟(完结)

 

   艳红的色彩染透了大唐,对联,灯笼无一不是燃烧的颜色,远远望去,整个城池像是温暖跳动的一团火焰。

  灼烫马可波罗从来安分不下来的心脏。在记忆的罅隙间,涌动与交织的虚幻迷离中,好像有什么要破土而出,但被莫名情绪束缚,从来挣不脱。

  好像有什么被遗忘。他本来不在意,但最近必须解决这件事情了。

  因为连最刺激疯狂的冒险也无法使心中永远躁动的心平静。好奇心绝不会被填满,这次也被这种偶尔空荡的回响吸引。

  在只有冒险与愉悦的心中填上不同的情绪。那种感情如同马可波罗冒险时沿路遇到的荆棘丛,紧紧缠绕着心房,每次回想都不由觉得窒息。

  好奇心也不断开始催促他——赶紧解谜,赶紧探索,赶紧找出源头!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这次不会是危机四伏的暗夜密林,险峻陡峭的雪山孤峰。

  马可波罗第二次前往大唐,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火药与神奇的机关术都被放到了一边。好奇心是他的原罪,他甘愿为冒险与终极的答案痴迷。

  他喜欢解谜,不过他想解开自己的秘密。

  马可波罗想了想,决定先从扁鹊那里去寻求一个方向,医者不医心,但在医人的领域见闻广博后,总会对不同的情况有所看法甚至是治疗措施。

   他抬手拉低自己牛仔帽的沿角,偏暗黄的颜色在阴影里是模糊的黑。马可波罗穿过几条小巷,绕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一个不起眼的茅屋前。

  牌匾上“神医专馆”的字样,潇洒飘逸,一看就是闲不下来的李白帮忙挥洒而就。两盏红灯笼在门前幽幽亮着,与街上的喜庆气氛映衬,使清寂的环境瞬间变得与普通过年人家没什么区别。

  马可波罗上前敲门,木门的声音很脆,在新年的喧闹下却并不显得多么突兀。

   心里都斟酌好了怎么描述,但他等了半天,门仍然紧紧闭着。

  好吧。扁鹊应该已经被叫去过年了。

  用自己聪明的头脑思考后,马可波罗觉得在这个大唐人称除夕的晚上,最不好的猜想反而是最可能的。

  他们会去哪呢?

  在应该欢聚一堂的时候。偏偏峡谷大唐的人士少有靠谱。

  李白随风浪走,这个地方需要有府邸,扁鹊孤僻不合群,那就还要有一定凝聚力,大唐女皇很任性,所以最后是和皇宫诸多应酬不怎么沾边。

  他们偏偏还要互相认识。在长安,也只有一个地方了——那就是和马可波罗八字相冲的治安官专用办事府邸。

  之前在长安,马可波罗因为探索火药与各种机密的机关,寻求方舟的踪影,画像被狄仁杰挂上了通缉布告,造到各种有志人士的追杀。

  猜到了可能前往的地方,马可波罗决定还是在这里等候吧,还没有将好奇心满足,就在通缉的追捕中跑回去,可不是他的风格。

  小巷内冷僻安宁,巷外人群欢笑喧闹。一轮明月如银盘般高悬,扁鹊往回走,发现人潮已经散了些,在小巷口,他看见孤灯长夜中的西方冒险家,背靠在墙上,旁边灯笼点缀的朦胧红光在他的眼眸中皎皎。

  像潜伏在树洞中的一双狡黠荒诞的蛇瞳般静静凝视蛰伏起来。极具有危险性,偶尔又会被好奇心牵绊着不断观察与探究,将满满的兴味遮掩住。

  “马可波罗?”扁鹊皱着眉头开口,曾在峡谷见过,但数面职员而已,彼此实在不算熟悉。听说他热爱冒险,为什么会在除夕夜特地等在自己家的门口。

  百无聊赖的马可波罗闻声侧过头,天之道他都快闲的发疯了,看见扁鹊来,暗淡的碧色眼眸瞬间恢复了神采,他从暗处到了光下,勾起唇角执着帽檐向扁鹊弯身一礼,将西方的礼仪与绅士风度展现的淋漓尽致:“你好,大唐的小医生,很久不见。在下知道你是有名的神医,我慕名而来,希望从医生这里治好自己‘疾病’。”

  他实在是个语言天才,用汉语将一番话下来诚恳认真,自称也没有错误,让人挑不出丝毫毛病。但扁鹊分明看见,这个异邦人提到‘疾病’两字时,眼眸在帽下露出的一丝幽深与浓浓趣味。
 
  夜渐深,月光悄悄隐没进云层,巷内灯笼不懈地照着,两人的影子被拖的很长。

  难得的新年,扁鹊也不想坏了兴味,干脆趁早解决这位异邦人的问题,将他送走。

  得到扁鹊的应许,两人进了屋内会诊的房间,马可波罗坐在正对他的长桌前的椅子上,扁鹊面无表情在桌后秉着职业精神问他:“哪里觉得不舒服?”

  “我总觉得自己的心空荡荡的。”马可波罗摸了摸自己牛仔装扮下心房的位置,露出非常遗憾又深藏浓烈好奇的表情:“甚至冒险都没有办法觉得刺激,我还以为是累了,逛街旅游都没用。”

  这对他来说已经是最不是方法的方法了,毕竟他怎么会累呢,好奇心与冒险可是他生命最重要的一部分了,探索与揭秘,简直如同他活着的目的。

  La VITA non è che la continua
MERAVIGLIA di ESISTERE.(生命,就是不断精彩地存在着。)

  扁鹊一听,什么都明白了,冷着脸将准备写药房的笔一搁:“阁下请回吧,心病还需心药医。”

  “哎哎,你毕竟是有名的神医啊!”马可波罗连忙笑着起身拉上椅子几步往前坐的离扁鹊近些:“我无不良嗜好,也没杀人放火,不知道怎么就有心病了,你最起码给我指明个方向嘛。”

  扁鹊被他缠的收不了,围巾拉高遮住自己的面容,干脆起身撂下一句:“你不是有个恋人?和他一起商讨更容易解决阁下心病。”说完直接回自己卧房,被带着玩了一天,实在疲惫的不行。

  那个马可波罗的恋人峡谷内的人都见过,如果说波罗金灿的短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同朝阳。那么他的恋人则如月亮般俊雅沉静。

  “……IL Mio amante.”

  马可波罗怔怔坐在椅子上,连帽檐都遮不住他奇怪的表情。

  这当然不是什么老套的失忆戏码,马可波罗知道自己有一个恋人在扶桑,那个人贯彻着武士道的精神,像根坚韧骄傲的青竹。

  只是有点模糊了。马可波罗沉默着想,收起一贯的漫不经心与嬉皮笑脸。

  要去找他吗?

  如果是为了好奇心与揭秘,那就去吧。

  马可波罗嘴角的笑意重新浮现,离开时在门后摘下帽子向空无一人的屋子弯腰下轻轻行了一礼,绅士又不严谨,反而给夜里增添许多浪漫。

  他来的很快,走的也潇洒至极,很容易让人想起冒险者含露折放下一枝玫瑰,走时将寂静关闭,独留芬芳绽放。

(2)

     大海见多了反而没有什么意义,夜里,马可波罗在摇晃的船舱内望着悬着的灯泡,一点亮光在他眼前晃啊晃的,他还来得及憧憬,就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

  梦见了能想象得到的最为幽静的夕阳里,马可波罗看见了樱花。

  或者因为船只在海面轻摇的原因,即使已经完全免疫,但在梦中马可波罗还是有种刚品尝完最香甜的樱桃白兰地的感觉,不会醉,只是脚下飘飘,好似在云里醒着,却忍不住慵懒松懈。

  “人の世のものとは见へぬ桜の花。(人世皆攘攘,樱花默然转瞬逝,相对唯顷刻)”。在盛开的樱花树下,一个人缓缓起身。

  他念完俳句后便不再说话,霞光炙热,被樱花瓣轻柔分出无数道不同的温暖光照,无比盛大的樱花树下,他如像单独被分割出来寂静天地。

  马可波罗睁大眼睛,他无时无刻都在鼓噪的心忽然停歇住了。

  永远追求疯狂与冒险的灵魂,被这个人眼中流淌的潺潺月溪浸泡,变得微微发胀,慵懒地平息下来,将自己空缺的一切都填满了。

  这个人就是自己心的秘密!

  马可波罗连忙跑过去。

  只是他就像不同于自己的另一个琉璃世界,那些来自夕阳的温暖飞光全部成为了细碎明亮的镜子碎片。

  就像是…马可波罗早起冒险时在丛林见过的晶莹露水一样易碎。

  几步的距离,樱花飞舞,一切骤然崩散,马可波罗根本来不及触碰。如同水中倒映的最美的水云林海,根本来不及捕捉。

  梦境裂开了一个口子,头顶熄灭的灯泡还在轻轻摇晃,马可波罗恍惚间觉得自己的面颊冰凉。伸手摸过去是快干的淡淡水汽。

  是海水?

  心重新再一次鼓噪了起来。仿佛冒险家的血液重新回到自己体内,还有熟悉的空茫。

  等他穿好衣服戴上帽子到甲板时,发现几只海鸥低飞,船已经抛锚了,几个水手看见马可波罗出来笑着打招呼,岸上绿茵丛丛,海潮水汽无限广阔,港口全是装卸的货物与停靠的船只。

  马可波罗觉得答案已经近在咫尺了,他绅士地行了一个西方的礼节。凭着脑海中有些模糊的记忆去寻找他的恋人。

  虽然他有着西方人的浪漫与随性,但对于恋人的挑选可是非常认真严苛的。

  马可波罗记着每次冒险的刺激,甚至遇到的危险,最后揭开的秘密。但为什么对于恋人的记忆会这么模糊呢。他一边走着,一边仔细回忆了一下。

  与橘右京似乎是去扶桑冒险时相识的,一起在峡谷并肩作战过,在大唐探索冒险,然后自己继续去世界各地,他回到了扶桑。

  大体都还记得,偏偏细节十分模糊。自己对其一瞬间的心动,还有积累的感情,似乎都化为易逝的泡影了。然而当他依稀想起的时候,竟有些踌躇和莫名的紧张。

  街道旁的房屋都是带着庭院的古老模样,去橘右京住宅的路上,有一家看起来就很有年代和果子店,牌匾斑驳的木漆,篱笆围墙上一只橘色的猫正慵懒的散步,糕点的甜香从半开的门扉中传来。

  马可波罗吸了口气,才发现自己两手空空似乎不太合适,他穿过沾着细碎阳光的枯黄草坪,推开店门。

  清脆的风铃声响起来,马可波罗本来要带着笑意进行绅士礼仪的动作有了一瞬的凝滞,他站在原地抬头寻找,才看见一个破旧的风铃泠泠摇晃。

  他面前纯色衣衫的老婆婆,对着他慈祥温和地笑起来:“原来是你啊,好久没有来婆婆这里了,要买的还和往常一样吗?”

  “之前你第一个来这里买了份式果子。我还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呢?”

  老婆婆一边絮絮叨叨,一边包好了丸子三兄弟:“还是买给右京的吧?他怎么没有和你一起来?”

  右京?

   “丸子三兄弟!”记忆里那人眸光一亮,举起来粉色的一串可爱的丸子放进嘴里。难得像孩子般毫不避讳地露出笑颜。

  马可波罗觉得悦耳的风铃声在他心中响了一阵,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用扶桑语语恍恍惚惚地应下,付钱后再回神已经拿着包好的丸子三兄弟站在了路边。

  甜甜的焦糖酱的香气似乎是从飘渺的梦里传来的。

  现在是冬天,万物凋零之景处处可见,马可波罗又走了几步,停下来弯身坐在了树下的石凳上。

  忽然有鸟鸣啾啾,翅膀扑腾,飞来停靠于他头上的枝桠。

  一段记忆忽然翻涌,海浪下的泡沫鲜明而又清晰起来。

  “你听过无脚鸟的故事吗?”

  那人声音总是清清冷冷的,他疑惑摇首:“异邦人的神话?”

  自己忍不住微笑,凑过去离他近些:“不是,只是普通的故事而已。”
 
  “传说中有一种能够飞越森林的无脚鸟。它没有脚,没有停歇,没有终点,累了的时候也只能在风中休息。无脚的鸟一辈子只能落地一次,那就是死的时候。”
 
  那个人沉默了一瞬,或许很长。

  “但我觉得这样很幸福啊,世界各地,大江南北,无数的冒险与秘密,我都可以探索,我也根本不可能停下脚步的。”憧憬着,自己激动地把他抱紧。
 
  “我知道。”他的目光很柔和,蓝色的发丝浸满了月光。

  “……”而后他看着自己,轻轻说了一句话。

  自己瞪大眼睛望着他,他的爱意倒映在自己的瞳孔中无比清晰。一瞬间,觉得自己的心啊砰砰地剧烈跳动,在春日最美的樱花树下,似乎停止脚步,也能够望着他一生。

  马可波罗不想再起身走了。

  安全使他不安。然而在此时,当他要回去时,竟然有了些忐忑与…害怕。

  因为自己差点遗忘他吗?

  马可波罗目光放远,不知何时阳光被乌云遮蔽了,天色完全阴暗,灰云层层堆积,压的人心中沉闷,风吹着枯叶窸窸窣窣,飘飞落满地。冬天这种天色,可能一会要下雪。如果去的太晚,就要满身狼狈了。

  马可波罗无奈起身,拉拉帽檐,整理好自己的衣装。他提着方才买的和果子继续走,不过步伐慢了很多。

  面对任何疯狂的冒险都无比冷静的头脑,唯独想到那个人时有点混混沌沌的,像是被黏糊糊的丸子三兄弟糊住了。

  记忆偶尔浮现,大多数潜藏,但在这段路上,又不罢休般争先恐后的冒出来。

  用扶桑的语言对话, 使两个人很快熟络起来。

  “阁下过后也要去长安吗?听说那里有不输于武士精神的侠客存在。”

  “这里没有丸子三兄弟…。”那个人表现的不是很在意,偏偏眼眸中透出一种失落。

  “嗯。你去冒险,我还要回扶桑。”

  “有缘自会相逢。”

  “你不会成为无脚鸟。”

  “马可……今晚月色真美。”

  雪花开始簌簌落下,马可波罗不得不常伸手拿下帽子拍拍上面的落雪。

  重复这个动作时,橘右京的住宅已经到了。

  整齐的四方形院落,长廊过去清一色木色房屋,悬在檐角的风铃不时被吹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右京?”马可波罗本来还有些不自在,但在喊出这个亲昵的称呼时,忽然心中完全平静了下来。

  他推开院前的矮门,细小的灰尘全部落了下来,萧条的院落,无人清扫的积叶,桌上半摊的满是灰的书卷,角落的蜘蛛网,弦生锈迹的三弦。

  这里一看…就很久没有人居住了……

  马可波罗翻遍了每一个屋子,甚至每一个角落。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找啊找,到深夜灰蒙,周围竟然一点光火也没有。他太疲惫了,就靠在树下睡着了。

  他梦见无脚鸟没有脚,没有停歇,没有终点,累了的时候也只能在风中休息。

  “我做你的风吧。”那个人在马可波罗讲出故事后,轻声道。依然是如竹清湛,如武士傲骨,如湖沉静,如月…温柔。

  原来橘右京不是他的梦想乡,而是他的枝桠啊。

  “马可。”

  马可波罗连忙睁眼,满面的惊慌急切。秘密不是秘密,所谓疯狂野也填不满的空荡,根本是脱离花枝后焦灰的花朵。

  然后他看见清湛的蓝发逶迤披展下来,好似扶桑风雪中的一点柔风,夜里宁和包容的粼粼海面。

  躺在这个人的怀中,他平淡的话语中极尽温暖,让马可波罗如澄澈湖泊的碧色眼眸中蒙上层水雾。

  所有要追寻的,此刻才有答案。

  曾经鼓噪的,终于停驻。

  头顶树上的樱花好像开了,在冬季的大雪中永不停歇的纷飞着。

  这个人伸手盖住马可波罗的眼眸,手指微凉,话语依旧清冷温柔。

  “好好休息一下吧。”

 

    季节外れの风铃ほど 哀しい音はないもの
    没有什么声音,比错过季节的风铃声更悲伤了
  
    行き暮れて なんとここらの水のうまさは
    行至日暮,方知此处水甘甜
    
    放浪と旅の违い 分かりますか
   你知道所谓流浪和旅行的区别么
    
    目的があるか ないかです
    区别就在于目的的有无

 

【农药练手系列】直言者被迫噤声

  “吴侯之妹,身虽女子,志胜男儿。”

  孙尚香有巾帼之志,当问及未来时,佩剑负弓,满面英姿傲气道:“若非天下英雄,吾不事之!”

  她的确与普通温柔贤惠的女子不同,不爱红妆爱武装,正因为这样,她以后要嫁,也必定要嫁给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她从来没有想过默默无名的过一生。

  在大好年华来到陌生的地方,收起热爱的武艺枪棒,再被冠以新的姓氏,新的称呼。

  刘备是一个英雄,却并不是她心中所想。可能因为开端就错了,政治洽谈的牺牲品,而后一错再错,郁郁难平。

  最初还做旧梦,后来牢笼紧锁,连梦也无。

  一朝春去红颜老。

  孙尚香在院中拾起剑锋试着再舞出飒飒青辉,却被木柄磨破了手指,刺眼的鲜红色润湿了一块蜀锦。

  以前的企盼快活,叽叽喳喳都在兄长耳边说不停,街上遇不平事,也必要第一个跳出来嚷嚷教训歹徒。而现在只要在屋中坐着,就可以发一整天呆。

  狂澜还未生便已尽歇,变做死水一潭。

  红衣纵马,弯弓望雁。年少的英雄梦想,终于芳华枯去,全部珍藏进记忆的一隅,不拿出来翻想,没有人记起。

  也终于永远不再被触碰了。